断雨集

五月 4, 2008

第一集

 

序言

 

精神雪白的羊群

在草原游弋

 

蓝色的天

空旷得

充满期待

暑假

 

细雨中的一星期

空气

枝叶浓密

 

山峰有时消失在

雾霭之后

 

意识沿时间展开

没有

可辨别的质地

对世界无动于衷

没有疑问

 

雨时缓时急

坐在门口儿

随变紧的风

感到轻微寒意

 

庭院里剪过的草

在雨中

绿得出奇

 

世界上的人

都搬走了

 

作为意识内容的疑问

我不能提供

意识的内容

构成我

“我”出现的一刹那

已被决定和呈现

 

我是内容的后裔

生于其后

无从影响

他的成长

 

意识幻境一样

呈现在眼前

一个能进入

和退出的

境界

   

“晚上要在血液里

没有酒精的情况下入睡”

雨丝在窗外

丝绸一样柔软的声音

猫一样

飘进心里

安静地趴下

观察这约定

招来的惶恐

 

意识的眼

跟着走向酒铺的我

推门时会引起玲声

如同柔和的话语

 

攥紧牛皮纸袋儿里的瓶

走过行人稀少的街道

掌灯时刻

店铺难以区分

是开着还是关了

没刷漆的木制长椅上

并排坐着

沉默的波多黎哥老头儿

目光

比橱窗里展示衣服的人形偶像

还要凝滞深远

 

凉的白葡萄酒

第一口

一个有灵性的东西

从舌头进入身体

我逃避的

到底是什么

 

早上的约定

针对晚上的人

早上的人

不能控制晚上的人

萨特说

无法超越的时间

把他们隔开

 

少不更事的时代起

受到装扮成宿命的感召

一生要在

对孤独的逃避中

度过

 

书上的字

 

思维的领地狭小

目光越过脚边空地

投向远处

 

世上陈列的物体

在目光里

冰一样融化

眼前的意识如夏天的空气

沉默而空旷

 

书上每行字背后

幻想默默升起

挡住字迹通往

意识深处的路

 

想赶走

不速而至的幻想

把意识留给

书上的字

 

害怕意识

不受管制的活动

 

下午五点

天一黑

到了一天最沉重的时刻

魂魄被隐藏的力量

放在够不着的高处

 

在狭小的室内

走来走去

书上的字

象风扬起的沙粒儿

数不清

没有收集的工具

没法儿把它们捏在一起

 

被肠胃的饥饿惊醒

抓起电脑旁边儿的面包

嚼碎的面在口腔里

干枯的植物

味道简单到

无法描述

 

电脑前

等待神秘的启示

发现的只有

世俗的感受

 

脑子里形象的逼迫

无处可逃

换了椅子

还找不到

舒服的姿势

 

实际

意识拆散的机器

撒了一地

无法集中在

试验细节上

 

黄昏象石头

绑在心上

 

救不了她

我和她一样

是世界的小摆设

 

眼球要挣脱眼眶

跟思考的题目

抢夺注意力

 

企图在现实面前溶化

消失

藏起来

让感知现实的精神隐去

象关掉一盏灯

 

街上

沐浴中

睡眠积聚的能量

溶化忧虑的冰块儿

 

目光越过谷地

落在远处

蓝色的山脊

 

经验的画卷

按时间顺序展开

不再摒住呼吸

猜测卷着的部分

 

世界在眼前

结成一层膜儿

画在表面的物体

用头指一捅

就能透过

 

街上走动

奇形怪状的人

每个躯体

关着一副精神

 

略过我的视网膜

的脸上

卷缩着

僵硬的精神

街上的人物涌进他们的眼

散落在互相隔绝的

精神房间里

 

脑海里出现

我干过的

怪异的事儿

纠缠着我

被时间锁在过去

抽屉里的事儿

 

 

重量

 

跟着手指

在屏幕上跳出的字儿

是监禁我的牢狱

解脱和觉悟

属於没写出的字儿

没访问我的思想

 

它们的呼吸

略过我的脸

象丝带系住的礼品盒儿

装着无边的虚无

和所有的不在场

揪住丝带一端

盒盖儿敞开

黑暗象洪水倾泻

 

意识沉甸甸的

永远没法儿放下的重量

长在身上

 

萨特说

整个世界在意识之外

意识应该是空的

没有重量

和阻力

 

世界完整地

压在我一个人的意识上

从意识软弱的容器

水溢出来

稀薄地淹没了

脚边的平地

 

 

 

秋季

 

长满草的庭院

两侧的邻居

隔着铁丝编的篱笆

篱笆上植物

阻挡视线

 

我的院子

和没有人迹的后街间

不设屏障

街很窄

 

开学第一个周末

刚返校的本科生

在聚会

半夜传来的声音

能清晰地

分出男女

 

醒来外面漆黑的夜

聚会的人声

不知什么时候

散了

 

蛐蛐的声音

拌在凉意逼人的风里

透过没有沙窗儿的窗口

飘进来

 

领头蛐蛐儿

嗓音是一把厚实的刀

刀口锐利

领着一群微弱的声音

跟那些年北京西郊的秋天

听见的

一模一样

同一生命的转世

 

按那时经验

天再凉

跟随者就消失了

剩下嘹亮的

一夜一夜

因凉而变脆的空气里

坚持到十月

 

闭著眼

细听蛐蛐儿

脑海里出现

月光下的稻田

青蛙嘈杂的叫声

每年同一个季节

带给它们的不安和烦躁

人的脚步

让它们嘎然止住

破碎的月光

在稻杆儿缝隙间的水面

跟吃惊的目光一样

 

这些影像形成梦境

在意识中弥散

象手术前的麻药

 

被睡眠麻醉的意识

呈现的下一场景

是一九八九年的成都

屋顶黑色的瓦片儿

支撑潮湿屋顶的

油漆脱落

布满创伤的方木

僻静的街巷

人的起居的细节

使时间的流动

详细到每一秒钟

站在巷子入口

世界所有无法预期的变化

被取消

当下一刻的现实

因过于真切

坚持不住

要立即破碎

 

睁开眼

已经十点了

星期日教堂十点的钟声

持续很长时间

变化好几个旋律

提醒居民

加入宗教活动

 

屋里光线很暗

没听见鸟儿的声音

原来外边儿下着雨

雨丝在树梢儿和草叶上

平稳而缓慢

给人安慰

好象雨

永远不会停下

即使所有的人

都会死去

 

热咖啡流进泡沫杯

盛在旅行中从加油站带回的

硬壳儿杯里的咖啡

味道特别

 

在窗下的桌边坐下

雨丝飞溅在

停在路边儿的

汽车顶上

积水顺马路的坡度

向下流

 

人的行为

只能通过对环境的改变

测量和描述

五年前紧抱我的环境

跟现在

完全断开

怎么梳理

也无法连上

眼下的景象